關(guān)于母親跟兒子的故事：你是我的刺青

　　母親這一生，養(yǎng)育我們?nèi)齻€孩子，除了我和妹，還曾經(jīng)有過一個哥哥，只是那個時候家里窮到無以復(fù)加的地步。眼睜睜的看著哥病死卻無能為力，這成為媽心里永久的傷痛。不爭氣的是我六歲那年也得了重病，媽說就是傾家蕩產(chǎn)也要給我醫(yī)，果不然，我們家最后除了穿堂清風(fēng)，真的什么都沒有，而我活下來了。

　　同年五月我活著回到家鄉(xiāng)小村，實(shí)屬一個奇跡。

　　暖春的午后我一人蹦跳著在院子里玩耍，沿街叫賣冰棍的聲音，使我承受不了那種甜蜜的誘惑，味蕾被叫賣聲挑逗起來，生生地咽著口水，我和媽鬧起來，就是耍賴要那個東西吃，無論媽怎么說我就是不依。賣冰棍的小販也順勢提高了聲音，兀自不走遠(yuǎn)，吆喝聲音連綿不絕的飄來，我哭喊的聲音也隨之高了起來，媽一臉窘迫，隔壁的嬸子看出了事情的問題所在，在和媽推拉一番之后替我買了一根冰棍，嬸子走后，媽媽用鞋底兒，使勁的打我的雙手，冰棍掉在地上甩出很遠(yuǎn)，我哭，然后放肆的仰仗著自己有病耍起性子，又去撿掉在地上冰棍，媽就再用鞋底兒打我的雙手，再撿再打，直到我的雙手通紅，躲在身后不敢拿出來，哭的狼狽至極、委屈又凄厲，媽才停下手來，要我答應(yīng)以后再也不許要別人家給的東西，我不應(yīng)，媽一回身走了，松垮的雙肩和深垂的頭凄涼又無力，用手捂著嘴巴，該是哭了，幼小的我還在心疼著那根冰棍和自己的委屈，不知道媽心里是一種什么滋味，自己心里還是生氣怨恨的。

　　這一幕竟這樣熟悉，沒想到有一天，就這樣再次上演在我的身上，且是如此真實(shí)的復(fù)制。不過是換了主角罷了，一切都沒改變。

　　兒子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，我二十歲，自己也沒完全長大，因為農(nóng)村早婚的惡俗，父母早早就為兒女操辦了婚姻，我也不愿拖累著獨(dú)自一人的媽，使她無法為自己的幸?？紤]，更因一個人在江湖游蕩久了累了，想找一個巢，靜靜地歇息，遠(yuǎn)離這個紛雜的社會，所以順其自然的嫁了，懵懂的做了一個小媽媽。家境很貧困，一家人住在冬季很冷的屋子里，屋子里都可以滴水成冰。

　　那冬，五個月大的兒子患上嚴(yán)重的感冒，繼而引發(fā)肺炎導(dǎo)致并發(fā)性腦病，醫(yī)生的診斷讓我覺得懷中的小人兒已危在旦夕。年輕的媽媽抱著孩子坐在醫(yī)院的長椅上只會無助的流淚，在黑夜里一遍一遍的祈禱，上帝，你可憐可憐我的孩子……一句話在心里沒說完，就開始哭起來。仿佛世界上除了哭，剩下的都是絕望，絕望像一灘湖水，讓我無法喘息，在黑夜中拼命掙扎，看不到岸邊?？粗鴥鹤右呀?jīng)奄無一絲生氣的時候，我才知道，媽媽是一個什么樣詞匯和重量。用我的命置換仍是不惜的，真的愿意。那年，兒子也如我當(dāng)年一般，闖過層層關(guān)卡，最后活了下來，而家里窮得只剩下外面的清風(fēng)明月了。仍是感恩他還活著。以后的歲月我陪他在醫(yī)院度過了五六個春節(jié)，覺得上天給予我了我恩賜。

　　事起三歲那年，兒子蹦跶著與我一起出去散步，路過小攤旁，看見攤上的巧克力，哭鬧再也不肯走，在原地打起滾來，這在以前從來沒有的事，他從小就很懂事，沒讓貧窮的母親為難過?？墒瞧綍r很聽話的孩子那一刻孩子像中邪一般。然，自己因囊中羞澀，實(shí)在掏不出錢來。他這樣的做法引來圍觀，讓我的自尊心無地自容。練攤的老阿姨看出我的窘境，給了孩子一袋巧克力豆。

　　回到家里我反鎖了門，用笤帚疙瘩朝孩子的手不分節(jié)奏的打下去，孩子一直喊我，媽媽、媽媽、真疼、真疼呀，別打了。我一遍遍問他，還要不要東西吃?兒子說，媽媽，那個東西真好吃呀，小朋友給我吃的時候可好吃了，我想吃一次，一次就行……看著孩子已經(jīng)通紅的雙手，不敢縮回去，在我眼前一直在抖著。我無力跪在地上大哭了起來。那一刻我突然獲知了媽媽當(dāng)年的傷痛，媽媽哭，媽媽打我，媽媽生氣，更多時候，也是生自己的氣，為何自己這樣無能，你要這樣的窮，不能給孩子更好的生活，連這小小要求都不能滿足孩子，那種無力感和自責(zé)刺得自己生疼，也刺痛了當(dāng)年的媽媽吧。

　　兒子跪得很直，看見我流淚那一刻，他用自己胖乎乎還紅腫淤青的小手擦著我的眼淚。他說，媽媽不哭，媽媽不哭，你要是還生氣，就打我，我不疼，我保證不會再要別人的東西了，行不行?

　　那一刻心里難過，那一刻才知道世間有這么多無奈，除了媽媽的傷痛，還有自己身上的責(zé)任，如何讓自己不強(qiáng)大和奮斗呢?我們的身后有什么?我們的身后站著的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家。也理解了媽媽那么多年來獨(dú)自堅強(qiáng)著、拼搏著，直至爸去世，她都沒有允許自己再倒下過，那份疼痛的堅強(qiáng)，誰又如何闡述的清楚?我是主角，我亦不能。

　　我用一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教育了孩子，我說，兒子，窮也要有窮的骨氣，不食嗟來之食。我知道他不懂，因為他太小，他還不理解人世間的無奈，我懂，我懂那種深刻的刺痛和夾雜的無奈。

　　一直以來，我還是那種孝而不順的人，我明白自己的個性，覺得虧欠媽，年紀(jì)越大試圖修復(fù)自己性格的缺陷，把菱角磨沒甚至光滑一些，然，終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。今日看著自己的兒子，他頑劣、淘氣、不羈，常常惹禍，但我并不真的生氣，因為我知道，另一個自己在悄然生長，我人生的翻版正在鮮活的打開，他一樣秉承著我的善良和鮮明的個性，以自己的姿勢獨(dú)特的生長。終有一天他會明白這世上的一切，包括很深的愛。

　　如今這樣就很好，那些因為貧困而生的疼痛不要再發(fā)生，那些愛的片段，關(guān)于媽的，我的，孩子的，依然還會上演，不知在哪日又重復(fù)了。那些為愛奮斗的思想則要一直延承和持續(xù)下去，讓我們記住，不因攀附你的高枝而榮耀，讓你來依靠我深厚的根基而感到溫暖，也是我最大的幸福，一直在這樣做著。

　　重溫愛的片段，也容易記住愛的味道，原來，我們這樣走過生活，原來關(guān)于愛和幸福都是有雷同性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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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本文作者：宋千尋

　　來源公眾號：千尋花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