啟老曾談起為他祝壽而舉辦的“啟功先生語言文學研討會”：“當時九位女學生舉著紅燭為我唱祝壽歌，我也跟著起哄，心里也在念著祝詞許愿什么的。你猜我念的是什么?我心里說：‘啟功啊啟功，你就像這紅燭頭兒……’”說到這里，啟老哈哈大笑，笑得眼睛米成一條縫，真像一個老頑童。大家想了一會兒，熱烈地鼓起掌來。

　　既然是祝壽，那肯定要唱祝壽歌、許愿。祝壽是原因，唱祝壽歌、許愿是結(jié)果，這是正常的因果關(guān)系。啟老的結(jié)果卻出人意外。他沒有許什么愿，而是在注意那和祝壽毫無關(guān)系的紅燭頭兒，想的是和祝壽毫不相干的內(nèi)容。這樣的結(jié)果和前面的原因形成了不全乎邏輯的、非正常的因果關(guān)系，幽默的氛圍就這樣制造出來了。細細琢磨啟老的話，其中的奧妙發(fā)人深思：他不落俗套，不許“長命富貴”之類的俗愿，而自稱“像紅燭頭兒”，是啊，“蠟炬成灰淚始干”，啟老的一生不正是燃燒自己，給別人帶來光明的紅燭么?

　　實話實說式幽默

　　在通常情況下，幽默與直截了當?shù)乇磉_隱衷無關(guān)。幽默往往表現(xiàn)為間接暗示，善于誘導對方，直到對方頓悟為止。其實，我們不妨“反其道而行之”，實話實說，以真誠善意的幽默打動對方。實話實說的幽默即使傳達出責備的信息，也不會引起對方的反感，它比一本正經(jīng)的批評指責更能觸動對方。啟老是善于運用實話實說式的幽默的。

　　一次，一個自稱“氣功大師”的人，發(fā)功給啟老治病。在離啟老十幾步的地方煞有介事地張開手掌問：“有感覺嗎”啟老搖搖頭說：“沒有。”他往前走了幾步，又問：“這回呢?”啟老還是說沒有。他又走前幾步。啟老還是說沒有感覺。最后他把手按著啟老的膝蓋問：“這回呢?”啟老說：“有感覺了。”那人高興地說：“什么感覺?”啟老輕輕地點說：“我感覺你摸著我的腿了。”“氣功大師”有幾分尷尬，在場的其他人都笑了。

　　作為知識淵博的學者，啟老肯定很清楚“氣功大師”的故弄玄虛。如果啟老一開始就一針見血地指出他的種種不合科學的做法，必然會引起雙方不必要的爭論，矛盾也會越來越大。面對面的爭執(zhí)，使對方處于難堪的境地，也有點故意為難對方的嫌疑。于是，啟老讓事實去說話在，讓事實去辨別真?zhèn)?。啟老以善意的幽默話語說出了自己真實的感覺，相信那位“氣功大師”也應(yīng)該有所“感覺”吧。

　　畫蛇添足式幽默

　　畫蛇添足這個成語常常被用來形容不必要的言行，是個地地道道的貶義詞。如果把它用在幽默的領(lǐng)域，變廢話為趣話，就產(chǎn)生了幽默的效果。而且畫蛇添足式幽默是純粹的幽默行為，不帶任何攻擊性。請看啟老的一次“畫蛇添足”吧。

　　制假造假是令人深惡痛絕的行為。作為婦孺皆知的書畫家，啟老不可避免地會遇到仿造他書畫作品的事情。一天，啟功來到潘家園書畫店面，看到掛出來的署名“啟功”的書畫作品，沒有一件是他作的。啟動笑道：“寫和畫得都比我好啊!”

　　某日，有一個專門假冒啟功書法的人去書畫店銷售贗品，恰巧被先生逮個正著。造假者尷尬恐慌地自容，聲稱自己的只是為了“賺幾個錢養(yǎng)家糊口”，哀求老先生高抬貴手。大家都以為啟老要痛斥這個造假者了，不料啟老只是寬厚地笑道：“你要真是為生計所迫，仿就仿吧，可千萬別寫**標語啊!”在大家的嘲笑聲中，造假者狼狽不堪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
　　啟老對待制假者的態(tài)度，我們姑且不作討論，但先生的古道熱愛腸、寬容厚道是值得我們景仰的。自己的書畫飲譽海內(nèi)外，收入不菲，生活過得不錯，他還在為侵犯自己利益的畫匠們著想：他們也許僅僅是為了生計才那樣做的吧。“可千萬不要寫**標語啊”和前一句沒有語義上的聯(lián)系，似乎是一句多余的話。正是這句似乎是一句多余的話。正是這句似乎可有可無的“廢話”，傳達出了啟老面對造假者的復雜心情：幾分同情，幾分無奈，不僅給陷入困境的造假者以情感上的撫慰和關(guān)懷，而且也給他指出了為人做事的底線，讓他對自身問題進行反思。

　　啟老用幽默的話語，用慈愛之心對待人世間的榮辱冷暖，在從容嬉笑之間，把自己的心態(tài)安排得恰到好處。正如張中行先生說的：“看表現(xiàn)，像是在游戲人生，探底里，乃是把一切都看破了。”啟功先生就像一株蒼翠挺拔的青松，永遠傲然屹立在時間的長河中。他的學術(shù)成就、治學風范、人格魅力，永遠為后世景仰，他作為言談高手、幽默大師，在口語表達藝術(shù)長廊中也給我們留下了寶貴的財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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